• 問道無終

   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 日期: 2024-03-01

    (本文首發于南方人物周刊)

    武定街,一家咖啡館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薊州是天津最北端的一個區,古稱漁陽,更早的時候名曰無終。

    立春那天,我來到薊州,這里距北京只有一小時車程。

    獨樂寺,遼代金剛力士泥塑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1

    鼓樓廣場是薊州的商業文化中心。每逢節慶日,廣場都會舉辦活動。龍年將近,一條紅色巨龍出現在廣場上。為了制造巨龍上天入地的視效,設計者別出心裁地將龍身分成五段,龍頭在廣場東端,龍尾在西端,三段N形龍體分別擺在北端。路人圍著巨龍競相拍照。

    文昌街上人很厚。幾乎每個人的嘴都沒閑著,不是邊走邊吃,就是邊走邊說。三個女人并排走在我前面,喋喋不休地說著什么,聊得十分投機。我豎起耳朵努力傾聽,卻一點兒也聽不清談話內容。因為她們同時各說各話,彼此的話語始終攪在一起,像一種怪鳥發出的叫聲。實際上,她們并不關心對方說什么,重要的是自己說什么。

    三個女人拐進一家金店。街道兩側,黃金珠寶店一家挨一家。一些商鋪掛著漁陽招牌。

    獨樂寺外,旗桿下的男人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通常我到一個地方會避開景點,但在薊州,我卻不想繞開聲名遠揚的獨樂寺。梁思成稱獨樂寺“上承唐代遺風,下啟宋式營造,實研究中國建筑蛻變之重要資料,罕有之寶物也”。

    獨樂寺坐落在武定街西端。隔著院墻就能看見粗樸的斗拱撐起的山門廡殿頂。唐宋建筑的斗拱以功用為主,雄大堅實,莊嚴不茍。明清以后,斗拱日趨弱小纖巧,數十攢排列檐下,近乎裝飾品。

    山門前的寺門沒有開。我走到街對面的影壁墻前,這里擺著古玩地攤。一個男人與攤主討價還價;另一個男人蹲在地上擺弄一張驢皮影;墻頭賣葫蘆的女人靠著影壁打瞌睡。忽然間,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叫嚷。循聲望去,寺門右手旗桿下跪著一個女人,面前擺著四本書?!拔依瞎袆X,出家了,法號叫XX……”女人腿上圍著電動車擋風被,目光搜尋著過往路人。周圍人似乎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,對此充耳不聞,視而不見。

    我走向寺門左手旗桿,那兒有個穿軍大衣的男人。他倚著旗桿石座,眉頭緊鎖地盯著手機,身邊停輛電動自行車,車防風被上掛著一串牌子:看相、道家、按摩、中醫……

    “今天不開門嗎?”我指著獨樂寺問道。

    “???”男人摘下防寒耳包,帶著困倦的表情看著我。

    “這兒不開門嗎?”我重復道。

    “前面,小門?!闭f完,他戴上耳包,目光重新落回手機。

    經過那個女人時,我特意加快腳步。

    獨樂寺始建于唐,重建于遼。寺院原有規模已無跡可考,現在只有觀音閣和山門為遼代原建筑,前者是我國現存最早的木構樓閣式建筑,后者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廡殿頂山門。廡殿頂在古代只限于宮殿、壇廟等高級建筑。

    步行街路口,等人的女司機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山門稍間,立著兩尊護法金剛泥塑。他們怒目赤足,佇立千年,盡管身上油彩褪色,泥坯開裂,仍不失威武。他們還有個綽號“哼哈二將”——哼將閉口握拳,哈將揚手張口。我長久地注視著二將,有一瞬間仿佛聽到他們在說話。實際上,是寺外旗桿下那個女人在滔滔不絕。

    冬日的獨樂寺游客寥寥。被空寂感籠罩的觀音閣,像敦煌壁畫里的空中樓閣。觀音閣通高23米,外觀兩層,內看三層,中間設一暗層。檐下懸有“觀音之閣”楷書匾額,為李白手書。

    觀音閣的值班員百無聊賴地望著門外。兩個工人正往伽藍殿裝點紅燈籠。穿保安服的中年男人不停地摩拳擦掌,來回走動,尋找熱量。但是天陰沉沉的,陽光似有若無。

    閣樓不對游客開放,我只能站在一層仰望16米高的十一面觀音像。觀音像周圍搭著腳手架。藻井下方,一抹幽光點亮祂金色的面容。

    我草草地轉了轉乾隆行宮和寺內展館后,便走出了寺院。

    府后街一隅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寺門外,右手旗桿下圍著幾個人。我湊了過去,是那個說老公出家的女人。她在向一個老人兜售面前的四本書?!叭羰怯芯?,分文不取,”她抄起其中兩本,用袖口擦拭封面上的浮塵,“若不投機,千金不賣?!眹^者一會兒看看女人,一會兒瞅瞅老人。女人裹條玫瑰色紗巾,牙齒光潔,臉色蠟黃。老人背著手,不發一語地看著那四本書:《鬼谷子》、《道德經》、《了凡四訓》、《納蘭詞》。

    我走向左手旗桿,那個男人仍在一臉困惑地看手機。

    “你在看啥?”我忍不住問。

    “還沒回去呢?”他記得我。

    “你在看啥?”我重復道。

    “背藥方?!彼嘈χf,“閑著沒事,打發時間?!?/p>

    當天晚些時候,我再次經過獨樂寺。右手旗桿下那個女人不見了,地上只有一團紫色擋風被和那四本沒遇見有緣人的舊書。而左手旗桿下那個背藥方的男人,似乎一整天都沒開張。

    塔西胡同,回家的盲人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2

    白塔寺位于獨樂寺正南380米處。塔兩側各有一條胡同——塔東胡同和塔西胡同。

    上午,我從塔西胡同前往白塔寺,然后從塔東胡同離開。下午,我則反其道而行。走在胡同里,不時瞥見白塔的身影。我不免產生一種錯覺,仿佛走在北京白塔寺附近的胡同里。

    一個盲人從塔西胡同走出,他用盲杖敲打地面,邁著謹慎的步伐。一輛電動車避之不及,險些撞在墻上。我發現,盲人的身份往往能給自己制造比常人更廣的空間場域。那些能看見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,通常都會避讓他們。盲人站住,諦聽動靜。騎車人扶正電動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距離只是一種感覺。我曾看過一則報道,寫的是失明者突然恢復視力,反倒經常撞上障礙物。實際上,借助眼睛感知空間深度與廣度并不可靠。

    霧霾折斷陽光。一群鴿子像片烏云,在空中抱團飛。

    兩個男人站在白塔寺門外干冷的空氣中,遞煙、閑聊。年輕的是寺里看門人,年長的是路對面開鋪子的算卦先生。算卦先生一身電影道具服裝扮:黑禮帽,呢大衣,皮靴。起初他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,后來年輕的說想學算命,但不知能不能學會。年長者說,自己從學到實踐,前后花了二十年,接著他口若懸河夾帶臟字地講起奇聞異事:一個生意人如何重金酬謝他……年輕人聽得有些走神,他似乎對玄乎其玄的軼聞不太感冒。

    白塔寺街,理發店里的傳統刮臉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“您這身衣裳很講究?!痹谒麄冋f話的間隙,我插話道。

    “正宗的將軍呢,”他扯起衣襟,向我展示,“三十五年前,花一百二買的?!?/p>

    “不便宜?!蔽颐橹陆笊巷恋你~扣說。

    “那會兒錢值錢,合現在一千二?!彼仓煺f。一撮兒胡須在嘴角抖顫。

    我轉身找年輕人。他趁我們說話的功夫,走了。

    “今年有七十?”我問算卦先生。

    他冷不防抬起右腳,在我面前掃了個飛腿。

    “七十三,腳過頭頂!”說完,他一甩衣擺,揚長而去。

    塔東胡同有片建于1994年的居民樓,名為梅花樓。一個女人插著袖管站在小區門口,跟前擺著一桶泛鹽霜的雪里蕻。三天后是除夕,我不清楚誰還會買咸菜。

    梅花樓的設計頗費心思,像紅磚筑起的梅花,每戶人家都居住在“花瓣”上。小區車位緊張。一個老人站在單元門附近,把馬扎擺在一個空車位上。我聽到她給孩子打電話:“你們啥時候到???我給你們占了個車位??爝^年了,車停太遠,拿東西不方便?!?/p>

    白塔寺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3

    清早,旅館外的廣播喇叭準時把我吵醒。整條街道都回蕩著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:新聞、廣告……

    我靠在床頭,心煩意亂,伸手拿起桌上的旅館明信片翻看。正面印著一行字:“靜下心來,拾一詩,賞一畫?!弊窒旅媸欠十嫞何逯回垏蓝?,喝酒,吃螃蟹。我翻過明信片,背面印著一首查爾斯·西米克的詩《光》——不可否認,你做著一種/奇特的工作,銀河旅行者/今天一早我看見你/跪在我床邊/幫我的一雙舊鞋/找到它們走出黑暗的路。

    我看了看自己那雙變形的登山靴,然后把明信片夾進筆記本里,心情好多了。

    來接我的網約車是輛白色日產陽光。司機卻不怎么陽光,面色青灰,干癟。我一坐進車里,他就把副駕那條松懈的安全帶套在我胸前。

    “今早加油七塊八,快他X八塊了!”他向我訴苦,“開三蹦子能養全家,這他X不行?!?/p>

    “三蹦子?”

    “電三輪子?!彼忉屨f,“治理,給他X砍沒了?!?/p>

    “有客拉就好?!蔽野参克?。

    “好——拉了一屁股饑荒!”

    坐出租車和網約車聽司機抱怨是常態。我不再接茬。

    “今天回暖了?!蔽肄D移話題。

    “嗯吶,雪他X沒下起來?!彼煌?,然后清了清嗓子補充道,“天氣預報奈()女的說了:‘誰也擋不住升溫的腳步?!?/p>

    “還會有倒春寒?!蔽艺f。

    我讓他把車停在城北的地質公園門口。他幫我“解套”后,安全帶仍舊卡在鎖扣里。

    空氣中有股煤煙味,太陽沒升高之前,這味道揮之不去。幾個老人在公園一角打太極拳,伴奏曲是《山野幽居》。每次聽到這首曲子,我就會想起當年聽《蔣勛細說紅樓夢》的時光,他用這首曲子當片頭曲,恬淡又悠遠。

    獨樂寺,玻璃罩內的遼代角獸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穿過地質公園,走上過街天橋,馬路對面就是府君山公園。府君山明代前叫崆峒山,相傳是黃帝問道廣成子的地方。

    民間關于黃帝求仙問道的傳說有很多,其中最有名的是他與廣成子的傳說。據說黃帝在崆峒山遇見廣成子,廣成子向他面授機宜,并告訴他,自己已有一千二百歲,且容顏不衰。黃帝驚嘆其長生不老,詢問哪里可尋得仙藥。廣成子說圓丘山有,但那兒有大蛇出沒,需隨身攜帶雄黃,方能驅蛇。另一傳說是黃帝與蚩尤在涿鹿大戰期間,廣成子曾做過他的軍師。

    登上臺階,經過一條廢棄的鐵路。公園門口的保安攔住我,讓我交出打火機。在他身邊的椅子上有個木格盒子,里面有串鑰匙和兩個一次性打火機。我告訴他我不吸煙。他用安檢探測儀在我面前比劃了下,我就進了公園。

    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遠遠望去,蕭瑟的府君山非常普通,不大像仙人隱居之地。我沿坡道向上走,額頭很快就冒汗了。坡道盡頭有座依山而建的奇特建筑——薊縣地質博物館。

    十字路口,想心事的孩子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一個守山人坐在館前的一株油松下,身形瘦小,皮帽和軍大衣在他身上顯得奇大,在北方,軍大衣是最廉價、最實用的防寒服。一根橡膠滅火拖把和一個饋電的紅喇叭躺在草叢里,喇叭里時斷時續地播放著:“禁止吸煙,注意防火!”

    “這兒開了嗎?”我問守山人。

    他搖搖頭,木然地看著我。

    “啥時開?”

    “知不道?!?/p>

    我還是走上了臺階。博物館的設計靈感來自地質構造,毛石毛砌,層層疊疊,螺旋上升,仿佛地殼運動堆積的地層。

    城北,灌木叢中的長頸鹿雕塑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臺階轉角處的一塊奇石吸引我停駐。這是塊薊州墨蝦石——白如宣紙的石面上布滿形態各異的蝦米。我一度懷疑齊白石受此啟發,從而畫出傳神的蝦圖。墨蝦石亦稱丹青石、蝦米石,是中上元古界疊層石的一種,石上圖案由蘭綠藻等生物相互作用,在海底沉積15億年以上而形成。中上元古界地層剖面位于薊州北部山區,剖面記錄著距今18億—8億年間的地質演化信息,堪稱“大地史書”。

    走下地質博物館的臺階,山路在此分岔。我再次向那個寂寞的守山人問道。他告訴我,兩條路都可以上山。盡管陽光冷淡,我還是選擇了東邊的上山路。

    道路兩側的闊葉樹葉子都落光了,側柏和檜柏依然泛著蒙蒙綠意;草木交雜的山坡上隱現若干墳塋,散落的“金元寶”和“銀元寶”閃著亮光;兩只貓越過山路,奔向地質博物館,其中一只瘸著后腿。

    梅花樓,樓道里的供暖管道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關于黃帝問道的崆峒山,究竟在什么地方,自古以來眾說紛紜。因為在全國各地,崆峒山有八九處之多。史學界一般以司馬遷《史記》為準,認為甘肅平涼的崆峒山是黃帝問道之所。不過,在清代道光年間出版的《薊州志》里附有一幅《崆峒山圖》,清晰地標明了廣成子殿的位置。另外,喜歡登高的唐朝詩人陳子昂于初唐年間隨軍討伐契丹,他在軍中屢遭排斥,郁郁不得志,遂登薊丘覽古,賦詩七首,其中的《軒轅臺》寫道:“北登薊丘望,求古軒轅臺。應龍已不見,牧馬空塵埃。尚思廣成子,遺跡白云隈?!?/p>

    薊縣地質博物館,億萬年形成的墨蝦石(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/圖)

    山路幽寂,我只遇見一個下山的老人和一個騎電動車上山的女人,他們都優哉游哉。而我則不然,厚厚的棉衣,沉重的器材,未至半路,已面紅耳赤,汗流浹背。我心里打起退堂鼓,不想再向上爬了,但我必須給自己半途而廢找個理由——對了,我想起薊州在先秦時期那個意味深長的名字——無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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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南方人物周刊 2024 第789期 總第789期
    出版時間:2024年04月22日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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